雪山与峡湾的时滞错觉 ｜阿拉斯加航空Milk Run AS66/64 安克雷奇-西雅图实历 （上）

打从载人航空的商业化发展以来，人类对民航飞行的向往最本质上就是对速度与效率的向往。一位Amazon的白领起个大早从尚未破晓的纽瓦克机场出发，在前舱的大板凳上继续睡一觉，借着时差不到早上十点半便能降落在西海岸的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丝滑接上去公司总部开会的日程。至于他匆匆踏出登机口，步入熙熙攘攘的航站楼时遗落在身后那架波音737-9MAX，以及它尾翼上涂着的那张朴实淳厚的因纽特老爷爷的笑脸，恐怕永远都不会被赐予哪怕数秒钟的留意。这位大厂员工不稀罕知道的是，身后这家对他而言除了当作快速通勤载具、让五小时横跨广袤的北美大陆成为给定现实之外别无意义的航空公司，有着怎样奇妙的身世，续写着怎样与他的生活全然相左的册页。这便是阿拉斯加航空的故事：一个既关乎当代美国社会所依赖的快节奏、高通达性，又关乎一段横跨一整个世纪的文化承诺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浪漫叙事一侧的核心，对于任何民航爱好者而言，都是同一个词汇：The Milk Run，【牛奶跑】。AS阿拉斯加航空可以类比于国内的海南航空；名称中绑定的这个地理坐标既与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因为全民民航时代的现实而不能视作公司经营范畴的真实反映。不错，阿拉斯加航空在1930年代成立时，确实是总部位于阿拉斯加州最大城市与海港安克雷奇的一家区域公司；用早期的单发涡桨飞机将这块世界最大的飞地上的居民运送在高山峻岭与极北雪原之间。60年代，公司开始运营往返美国本土的包机业务，以促进阿拉斯加州的旅游经济。而80年代以后，当美国民航业借着去监管化乘势而上、千帆竞渡之际，曾经的极北小航司一跃而起，加入世界上最大的单一国家民航市场的竞争，成立西雅图等本土基地，并在日后让这座美国西北角的门户大城市顺理成章地取代安克雷奇，成为了航司的总部所在地暨最大运营枢纽。所以今天的阿拉斯加航空，根在极北之地，但早已成为一家全国性航司；以近350架的机队规模在美国名列第五，并在2021年加入寰宇一家联盟，成为美国第二家隶属该联盟的航司。这些现实也让无数旅客已然忘记曾经的阿拉斯加航空——一家致力于在州内提供基本服务Essential Service，即服务于拥有通勤、业务、医疗等刚性需求，必须克服北国极具挑战性的地理与气候条件之阿拉斯加本地乘客的民航承运人。正是曾经的AS，让缺乏道路通达的阿拉斯加居民不再纯粹依赖脾气难以揣摩的北冰洋、白令海和北太平洋，而获得了天空这条四季不停，连接人与物的“高速公路”。在当今年代，AS也是尚有不少从安克雷奇往返阿拉斯加各个小城镇的航班的；其中一些小镇的偏远程度也超乎许多地理水平一般的美国人的想象。Utqiavik乌特恰维克镇，旧称Barrow巴罗，纬度北纬71度，是美国领土极北点；AS在这里运营着每日的客运和全货运航班。Adak阿达克镇，位于阿留申群岛上的小城镇，经度西经176度，是美国50州最西端的非纯军事聚居点；AS在此有着每周两班客运航班。但任何一条这样的航线，都不及一条被称为Milk Run“牛奶跑”的航线一样，与美联航的Island Hopper一并在民航文化圈被视作美国航司最传奇的航线。四月伊始，极寒已经在阿拉斯加南部沿海褪去；阳光开始间断地照亮雪山与峡湾。笔者也将踏上这条最神奇的美国国内航线，重新认识阿拉斯加航空，重新认识“飞行”这个自认为已经十分熟悉的语汇。阿拉斯加航空Milk Run航线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航司刚刚成立的30年代。得名于该航线如同送奶工的行迹一般，穿梭于诸多投送站点之间，为小镇的居民们提供者最朴素也最为必须的生活品之一——牛奶。放在AS身上，这并非一种借喻；牛奶千真万确就是这条多次经停航线所运输的重要物资之一，毕竟阿拉斯加东南部这些气候条件常年严峻、与外界没有道路联通的偏僻聚落自然也不可能有经营牧场的条件。当然，今天的Milk Run也是向这些小镇输送邮寄品、药品、机械设备，以及小镇向外空运生鲜水产、木材、甚至活体大型海洋生物的主要途径。也正因为这些航线极其核心的货运职能，其在喷气机年代以来曾长期由AS的半货半客型号B737-400Combi执飞。这一型号由常规版734机型改造而来，机身前半段为有全规格货舱门的储货舱、后半段为客舱，构型灵活且恰好适应Milk Run普遍旅客较少而货运需求复杂多样的特点。可惜在2017年B734Combi全数退役，Milk Run自此改为主要由B737-700全客机执飞；偶有以B738/739串飞的情况。AS此后并没有在完整的Milk Run航线上再部署旗下的737全货机，而是只在其中最主要的朱诺、凯奇坎等站点安排全货机的联络航线，以对潜在外溢的货运需求进行吸收。今天，完整的Milk Run主要有三条航线组合，将阿拉斯加东南海岸的七个市镇与该航司的两大基地，西雅图和安克雷奇连接起来。它们分别是：AS61/66航班对，SEA西雅图=JNU朱诺=YAK亚库塔特=CDV科尔多瓦=ANC安克雷奇顺次往返；AS65/64航班对，SEA西雅图=KTN凯奇坎=WRG兰格尔=PSG彼得斯堡=JNU朱诺=ANC安克雷奇顺次往返；AS67/62航班对，SEA西雅图=KTN凯奇坎=SIT锡特卡=JNU朱诺=ANC安克雷奇顺次往返。不难看出这三对航线都以州府朱诺作为核心中途点；AS61/66服务于朱诺以北两个站点，AS65/64和67/62服务于朱诺以南四个站点。如同许多攻略会告诉你的，一次性体验Milk Run比较好的方式即是选择西雅图出发乘坐AS65、61，或安克雷奇出发乘坐AS66、64，中途在朱诺过夜，只错过SIT锡特卡一个站点。如果很想把SIT攻略，可以考虑在抵达朱诺后当日衔接往SIT的航班，在锡特卡过夜后再返回朱诺；如利用AS70/73这样的非完整Milk Run的航段。当然如果时间较紧，个人会建议就在朱诺过夜；这座不通对外道路的州府城镇有着不可多得的魅力。Milk Run因其作为基本服务线路的本质，宗旨在于承运往返各个中途站点的乘客而非安克雷奇与西雅图间的直达客流，所以绝不直接售卖SEA=ANC全程航段，想体验全程必须分段购票。也正如茶馆老饕们熟悉的，AS家的官方里程市场价廉物美，时不时推出类似双倍加赠的买分优惠，使得以低成本拿下Milk Run全程，甚至还附加其它航段的可能性非常高。就本人来说，以低于经济舱现金价40%左右的价格购入了四月初AS66 64的六段First和一段Econ；最终凭借白送的AS银卡在没几个乘客的最后一段也升到前舱，性价比直接拉满。说了这么多，终于要从安克雷奇启程了。当日及此前近一周时间安克雷奇周边天气条件都算是好到不能再好，天空万里无云；而东南部峡湾间的小城镇气象条件远不及这种程度，普遍阴雨绵绵、云底高度偏低，还时有降雪和团雾、低能见度情况；令人对航班执行的正常性还是略有忧虑。AS66航班准点开始登机，First乘客排在基本不存在的特殊需求旅客之后首先登机落座。Milk Run全程除了第二日的最后一段KTN凯奇坎—西雅图之外，没有任何一程计划飞行时长超过40分钟；也不会在航程中提供任何餐水服务。今日乘坐的三段直线长度几乎等距且整体顺直度极高，每段计划飞行都是36分钟；可以说就是在安克雷奇—朱诺直飞航线上加了两个点。本次航班在安克雷奇的上座率还算不错，超过了50%，大部分旅客都是以CDV或YAK为终点的钓鱼佬。航班提前推出、上南北向的33跑道起飞后右转加入短小的东向航路。仍被白雪覆盖的安克雷奇市区迅速被抛在身后，雪山与冰川的景观接踵而至。这个时节的阿拉斯加南部雪山是初夏玉兰花无暇的花瓣；纵然美丽，也已是在最后的光景中摇曳。很快，白色便会被深墨绿一点点啮噬殆尽，直到剩下一顶雪帽，迎接属于雪国的夏季。 1937年，阿拉斯加的区域航空公司科尔多瓦航空聘用了一位飞行员，以承担往返于这座大洋沿岸小镇往周边各地的空运服务——缺少通车的道路，哪怕小几百英里的路程也可能耗费船上的几日时间。他名叫梅尔·史密斯，在来到科尔多瓦之前，他是一位堪萨斯州的特技表演飞行员。有一次从科尔多瓦飞往州南部的Bremner煤矿时，他驾驶的老式双翼飞机在夏季融化的冻土层跑道道面着陆时，尾撬在道面撞击留下了一个大坑。当他再次尝试起飞时，起落架连着机头陷入坑内，引擎和桨片飞转着沾满了泥土。他花了一整晚时间一点点地用一把腻子刀、一把螺丝刀和一块破抹布清理掉泥土，并在第二天成功飞回了科尔多瓦。当另一位与他不对付的飞行员从无线电听闻此事时，颇具戏谑性地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泥坑·史密斯”（Mudhole Smith）。日后，这个绰号就这样流传开来。未来数十年，“泥坑”一直在科尔多瓦为当地居民和矿工提供基本空运服务，直到成为公司的董事和总裁。他一直经营这这家极北之境的小公司，直到在1968年与阿拉斯加航空合并，并使科尔多瓦成为了Milk Run航线上的一站。如今，“泥坑”的故事早已成为科尔多瓦这座秘境小镇的传奇，并让科尔多瓦的袖珍机场有了一个专属自己的名字：泥坑·史密斯机场。 如今的亚库塔特机场，一天满打满算就是Milk Run上往安克雷奇和朱诺两个方向的两班客运航班。但只要看看卫星图上它两条垂直方向、规格显著超过一座基本服务机场所需的跑道，便能隐隐呼应上这座航空站不凡的身世。二战年月中，亚库塔特机场曾是一座大型航空兵驻地，是美国以阿拉斯加为前线向远东和北太平洋地区进行远程防御计划的重要一环。1940年，本杰明·塔利上尉来到阿拉斯加负责该机场的建设工事，并于次年完工。1942年夏秋季，第28轰炸大队曾在此对日展开作战。如今，亚库塔特的海岸沿岸仍散布着二战时期诸多的防御工事遗迹，包括炮台、履带登陆车等。其中有一款（LVT）（A）-4型两栖登陆车，原本造于1930年代，却由于阿拉斯加偏远不便运输的特点，直到1965年才来到亚库塔特。当然当地人也没有让这款重机白来，转而用它将捕捞的鲑鱼运输到渔船上。不知这款本身制造用来将作战部队和准备从货轮运输到海滩的钢铁猛兽，对自己在亚库塔特的“事业第二春”是否满意。21世纪的亚库塔特，借着优良的港湾条件在阿拉斯加南部成为了鲑鱼垂钓的热门地区。尽管航班常常因天气不佳取消，也不能阻挡来自北美各地的垂钓者的热情；今天也有不少钓鱼佬在这里下机。悠然散漫的氛围下，唯有这座机场锈蚀的军用库房，不曾忘记曾经战争年月的高光故事。 随便挑十个美国人问他们阿拉斯加州的首府是哪里，除了不知道以外的答案可能就全是安克雷奇了。确实很难想象，阿拉斯加选择把州府定址在一个与外界也没有公路相通，交通全靠航空和海运（包括长距离汽车轮渡），降水量世界名列前茅、气候极不稳定的东南部小市镇。历史上，州议会曾三番五次提案将州府迁至安克雷奇以停止对地理水平普遍谦虚的美国人民的折磨，但出于种种复杂原因都未曾通过。总而言之，今天的Milk Run上最重要的中停点，便是这座三万人口，景致如同挪威峡湾海滨的小城了。不同于在夏季会被豪华游轮上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格外受欢迎的朱诺城镇，朱诺机场在民航业界可以说是“臭名昭著”。极其特点的峡湾地形使得这座机场成为各种气象学疑难杂症的高发地，更不要提其周边险峻的地障环境本就要求飞行员在多数情况下不仰仗仪表，采用目视方法确保起飞和进近阶段的安全。1971年9月4日，阿拉斯加航空1866号航班，机型B727-193在朱诺进场时由于恶劣能见度条件和飞行员导航疏失的叠加因素而在机场附近撞山全毁，机上人员无一幸免。正因这种种原因，朱诺机场常见荣登北美航班取消率最高的机场之列。2015年前后，除AS外唯一在朱诺提供定期客运服务的航司达美最终因为高取消率等缘由结束了定期航运，仅保留夏季的季节性服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朱诺机场似乎都是一个令人忐忑不安的风险目的地。然而运转的乐趣许多时候就在于挑战：朱诺的天气是会往更好还是更坏进展？我们能否如计划一般顺利在朱诺完成中转衔接，继续完成第二日Milk Run的体验？还且听下回分解。（上集完）